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​衣

繪  |  72           文  |  Ming

「謝謝光臨。」

 

木頭小鳥腹中傳來清脆的鈴鐺聲。玻璃門從裡面被人推開,咖啡香漫到街口吸引行人進來歇息。

財津慢條斯理地整理圍巾,遲遲未離開座位,海棠只好扶著門把。等財津跨過門檻,再次向老闆揮手道別後,門緩緩闔上,咖啡廳重回寧靜。

 

「今天新品如何?」

 

「草莓果醬味道很清爽。」

 

「你明明知道我問的是咖啡。」

 

「海棠先生明明知道我今天只有吃聖代。」

 

「我離開座位的時候,你有喝咖啡。」

 

「有嗎?」

 

「財津......」海棠嘆口氣無奈道,「你的鼻子沾到奶泡。」

 

用指腹輕蹭鼻尖,黑色手套上沒有任何痕跡,財津伸出手展示清白,墨鏡下的目光卻依然緊盯著自己。

 

我忘記什麼?

一股違和感湧上心頭,財津垂眸回想。

 

「今天點的是美式。」

 

海棠直視前方沒有回應。

 

幾秒後,兩人不約而同笑出聲,打破沉默。

 

 

太陽沉於街道盡頭。

餘暉為建築抹上一層金,天空正被晚霞灼燒。

撫過臉頰的晚風卻冷得有些刺痛。

 

行人們紛紛把拉鍊拉到下巴,加快回家的腳步。

 

他們成為人群中的一員,邊閒聊邊往停車場走去。

 

 

財津退役後,兩人的關係經歷多次轉變。

不知不覺間海棠早已習慣點餐時多點一份甜食,從碗櫃多拿一雙碗筷,枕邊多放一顆枕頭。

 

但也有些事,不管相處多久都無法習慣。

比如此刻。

 

「等等吃壽喜燒?」海棠心裡盤點冰箱還剩哪些食材,隨口問道。

許久沒有回應,眼角餘光裡只剩髮尾亂翹的後腦杓。

 

財津忽然停下腳步凝視著後方,海棠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是一間服裝店。

 

透亮的落地窗讓店內商品一覽無遺。

褲子整齊堆疊於展示櫃,衣服分門別類掛在吊衣桿上。

不同姿勢的假人模特展示店員精心搭配的服飾,上衣印有風格強烈的印花,褲子垂墜著各式緞帶及鍊子,用色大膽飽滿,輕易抓住路人的目光。

海棠只瞥一眼,便確定自己不是這間店的目標客群。

 

然而財津像被塞壬蠱惑的漁夫,筆直地走向落地窗,駐足在其中一位假人模特前。

 

假人模特身上是一件襯衫,不同於商務襯衫,右半邊拼接天藍色布料,令原本正經的襯衫多了一絲趣味。

 

好像是現在的流行?海棠在財津身旁停下腳步。

上個月去體育大學教學示範時,校園裡許多學生都穿著類似的款式,或許十年前的自己也能駕馭這件衣服。

 

海棠思索之際,身邊的人早已踏進店內,向店員詢問位置後便往深處走去。海棠跟上時,財津已經在男士襯衫區翻找起來。

財津抬起頭,上下打量海棠一番,又低下頭。反覆幾次後,他拿起兩件配色不同的襯衫,一件是淡粉色,另一件則是淡紫色。

 

海棠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。

 

「那件不會是給我的吧?」

 

「嗯。」財津一臉理所當然地將淡紫色襯衫放到海棠手中,「試試大小。」

 

無論記憶或相片,在任何能留下過往痕跡的載體上,都不曾記載海棠穿過這種顏色的衣服。

太陽穴隱隱發脹,腦袋高速運轉,卻只想出微弱的理由。

 

「要買這件嗎?我想不到有什麼場合適合穿出門。」

 

「明年五月去卡尼島時可以穿。」

 

「什麼島?」

 

「卡尼島。」

 

「明年五月?我們什麼時候決定要去卡尼島?」

 

「現在。」

財津眼裡浮現一絲得意及笑意,「現在海棠先生有場合可以穿這件襯衫。」

 

海棠最後認命地走向穿衣鏡,將襯衫平舉在身前。

果不其然,淡紫色與他淺灰色的鬍子並不相襯,鏡子裡的男人甚至看起來有些輕浮。

 

迎上鏡中財津的視線,海棠挑起眉無聲示意他說點什麼。

在他的注視下,財津默默地往旁邊移了幾步,身影消失在鏡子中。

海棠轉過頭,只見財津抿著唇,肩膀微微聳動。

 

「喂......這件可是你選的,別笑我。」

 

「我沒有。」上揚的語尾毫無說服力。

 

「如果我把鬍子刮掉會比較適合嗎?」

 

「等等。」財津伸手碰了碰鬍子,接過海棠手中的襯衫,「我去換別的顏色。」

 

 

三分鐘後,海棠拿著新的款式走進試衣間。

 

肩線剛好落在肩頭,舉手沒有緊繃感,顏色是他平常穿的運動外套的墨綠色。

 

海棠鬆了口氣。

 

拉開門的同時,對面也傳來把手轉動的聲音。

淡粉色意外地適合財津,既保有他一慣的俐落感,又多了一點活力。

 

「怎麼樣?」

 

「顏色很適合你,但大小有點寬鬆。」

 

「這樣海棠先生想穿時也穿的下。」不給海棠反應的時間,財津探頭從不同角度確認。

「海棠先生很好看。」

 

回到試衣間,海棠將釦子一一扣好,深藍色的襯衫有些單薄,他迅速套上深灰英倫風毛衣,再伸直手臂穿上淺灰色大衣。

 

財津早已站在櫃臺旁。海棠將手上的襯衫交給財津,接過對方臂彎上的米白色圍巾,走到門外等待。

 

街道兩旁亮起一盞盞路燈,剛踏出店門,冷冽的寒風吹得財津打了寒顫。

溫暖的手撫上他的臉龐,財津微微抬起頭,任由海棠替他將圍巾纏繞在脖子上,細心的調整位置不讓冷風灌入領口。

 

財津拿出手套,先戴上左手手套。輪到右手時,海棠牽過他的手拉進大衣口袋裡。

 

財津將剩下那隻手套放回口袋。

海棠接過他手中的袋子,兩人並肩走入夜色裡。

 

腳下的影子一下在身前一下在身後,唯一不變是彼此交疊,分不出邊界。

 

「海棠先生在想什麼?」

財津出聲打破靜默。

 

「我記得你老家衣櫃裡都是白色和黑色的衣服。」

 

不只衣服,褲子、襪子、鞋子也是,海棠甚至能大膽的斷言,財津衣櫃裡除了高中校服及跑服外,剩下都是黑白兩色,正如同他的跑步風格一般乾淨俐落。

 

「那時海棠先生還說我的衣櫃像漫畫一樣。」

 

「我居然說過這麼失禮的話。」雖然用失禮一詞,語氣裡卻沒有絲毫歉意,「我一直以為你偏好這兩種顏色。」

 

舉起左手撫摸圍巾,財津嘴角微微上揚。

 

「但仔細想想你也買過不少顏色的衣服。」

 

「之前的我追求方便不想花時間挑選配色。」

 

「退役後有時間研究了?」

 

「都參考海棠先生。」

 

早已歇業的商店一片漆黑,展示窗只映出黑色及淺灰色大衣的輪廓。

 

海棠試著回想財津今天的穿搭。

 

他舉起湯匙伸向自己時,身上穿著淺灰色半拉鍊毛衣,裡面是深藍色高領。

 

兩人坐在一起,第一眼看起來截然不同,細看卻有許多相似之處。

 

一想到對方觀察著自己的穿著,再從衣櫃挑出相似的衣服,海棠的心尖彷彿落下一根羽毛。

「承蒙喜愛。」他輕笑了一聲。

 

—----

 

按下開關,橘黃色的暖意充滿客廳。

海棠將大衣隨手掛於衣帽架上,準備換上居家衣到廚房處理食材。

 

「家裡還有衣架嗎?」

 

他從衣櫃深處拿出閒置的衣架,伸手遞給財津,卻被眼前景象嚇了一跳。

財津站在敞開的衣櫃前,腳邊散落著許多衣服,手臂上也掛著幾件,他一臉苦惱,似乎正在思考該如何把它們掛回去。

 

「我不知道你有這麼多衣服......」海棠沉默許久,驚訝道。

 

我也不知道。財津心想。

 

「這些你只穿過一兩次。」海棠撿起地上的衣服,伸手將灰塵抖掉後遞給財津。

 

明明以前的衣櫃裡只有常穿的衣物。

退役前品牌方送的衣服,如果覺得不常穿就會轉送給經紀人,更不用說主動購買。

 

什麼時候自己開始不在意實用性了?

財津說不出答案。

 

「把不常穿的衣服收到儲藏室?」

 

獲得財津同意後,海棠捲起袖子從衣櫃裡抽出一件件衣服。兩人一邊回想每件衣服的來歷,一邊決定它們的去處。

有些被原封不動放回衣櫃,有些被摺成小方塊放進紙箱裡。

 

海棠將封好的紙箱遞給財津。

 

搬家時,一個紙箱就能裝下他的過去。

如今,卻需要好幾個紙箱才能安放他們的回憶。

 

財津愣在原地感受這份重量,遲遲沒有放下。

直到食物香氣勾得肚子發出抗議聲,他才回過神來,輕輕將紙箱堆放在儲藏室一隅。

 

他關上門,穿過走廊,坐到屬於自己的椅子上。

 

醬汁在鍋子裡冒泡,刀腹一下一下敲擊砧板,流水不斷沖洗食材。

財津閉上眼。

這些聲音在腦中組成令人安定的樂曲。

他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逐漸平復,最後也加入和聲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

海棠從廚房端出鍋子時,財津一手拿著信用卡,一手在螢幕上點擊。

 

「在做什麼?」

 

「買機票。」

 

「......真的要去?」

 

「我想跟海棠先生一起穿今天買的衣服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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