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
繪 | 湯 文 | 安澄

財津背了個輕便的側背包,比任何一場賽程的行李都還少。機場搭配這身行李,在黃金連假周返鄉、出遊的人潮中特別顯眼。
「我出發了,海棠先生不要太想我。」
回應財津的玩笑,海棠勾了勾嘴角,「到了傳訊息給我。」抬手揮了下。
被海棠的微笑感染,財津透出淡淡的笑意,「嗯。」轉身向安檢口走去,融入人群。
海棠站在原地,聽著登機廣播一遍一遍重複播放,直至看不見友人的背影,深吸一口氣才邁步離開。
—×—×—
車站延伸出去的馬路印象中沒這麼大條,瀝青標線顏色鮮明。
兩排的店面被東京熟悉的連鎖店家覆蓋,那間原本是什麼店來著?麵包店?
車站旁經年風吹日曬褪色的公車站牌,如今已換成先進的電子式看板。走近查看,回家的班次仍停留在褪色的年代,並沒有因為硬體更新而增減。
距離下個班次還有20分鐘,和步行時間沒差多少。
不知道剩下多少熟悉的事物,但他記得回家的路怎麼走。
剛轉個彎,一陣油炸的香氣飄來。
長途移動縮短與家的距離,也縮短腸胃的消化時間,財津被氣味吸引走向路邊的食堂,推開木製拉門。
「歡迎光臨——。」
屋內空間不大,幾張座位挨著廚房前的吧台,一對夫婦在裡面烹煮食材,只有聲音出來招呼客人。
不是用餐時間,只有一位客人坐在吧台最內側,剛才聞到的炸物香味從他盤裡的餐點傳來。
藉著老闆娘抬頭對視的一瞬,財津點了一份一樣的炸物,隨即拉開椅子坐下。在老闆熟練地將食材裹粉、下鍋、等待、翻面這段期間,財津回想起海棠第一次做這道料理的時候。
「每天都吃水煮餐不膩嗎?不會想換點口味嗎?家鄉菜總有興趣吧?」那是海棠無法忍受財津一百零一道清淡的水煮料理,決定接手廚房的第一週。
實在想不出什麼菜色,財津遵從建議往家鄉菜發想:「雞肉天婦羅。」
「大概是什麼口味?跟這邊吃到的天婦羅還是有差別吧。」海棠從財津手上接過一袋蘋果,放入冷藏庫。
「比較甜一點……也比較脆一點……」財津努力回味記憶中的口感,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「啊,香味也不一樣。」海棠接手遞過去的雞蛋,眉間折出個川字。
「唉……想也知道會這樣,做給你試味道可能比較快。」海棠揉揉眉心順道把冰箱門關上。
於是當晚的餐桌擺了一盤雞肉天婦羅。
和記憶中的味道相比,差距不只1、2名,可能落後到3名之後了,但那天沒有剩菜留給海棠隔天偷懶少煮一點。
「來囉。」老闆的聲音切斷回憶的畫面,炸物熱氣騰騰越過吧台來到眼前的桌上。
夾了一塊吹散熱氣,送進嘴裡咬下。
酥脆與肉汁在嘴裡散開,醃漬過的甘甜在嘴裡化開滑入食道,最後臭橘的尾韻流連在鼻腔一陣才沒入胃中。
……家鄉的調味是這樣的味道嗎?
他盯著盤裡的天婦羅,拿出手機拍了張照,『到大分了。』
『吃出哪裡不一樣了嗎?』馬上收到對方回覆。
少了蒜味、臭橙,那晚的天婦羅不是家鄉的味道⋯⋯但了解財津喜好而調整的菜餚形成了另一個「家」的味道,
噠噠噠噠輸入訊息:『海棠先生維持原本的做法就好。』
財津把手機倒蓋在桌上,一口一口仔細品味其中的不同。
—×—×—
東京街頭,樹梢的葉子已轉青,橘紅餘暉穿過超市玻璃將樹縫的陰影印在櫥窗旁的水果。
海棠推著購物車停在枇杷堆前,從最上面拿了一盒圓潤飽滿的枇杷,上下檢查外觀有沒有磕傷。
海棠習慣把一週的菜單列好再出門採買,『財津,下禮拜吃什麼你有想法嗎?』清點完冰箱食材,他對著客廳方向問道,邊構思下週的菜色。
客廳桌上鋪著一片快完成的拼圖,財津坐在沙發埋頭在這片沒有花樣的純白拼圖中。
在海棠以為財津沒聽到要再度出聲時,得到了回覆:『……枇杷。』聲音從垂在臉旁的髮絲幽幽溢出,『老家的枇杷應該快熟了,好久沒回家有點想吃。』
和一開始相比,財津越來越有想法,不再需要海棠引導發問,海棠也盡量滿足他的需求,便把枇杷記在手機裡的購物清單。
海棠切熄廚房燈時,那片白色拼圖幾乎已經完成,只剩零星缺口。感受到海棠的視線,財津抬頭,睡意壓得他細長的眼睛幾乎閉上:『海棠先生明天要晨練先睡吧。我想今天拼完,燈我關就好。』
隔天清晨出門經過客廳,客廳已經收拾乾淨。
「不知道最後有沒有拼完。」海棠自言自語,把枇杷放進購物車。
推著車走到特價區,拿起嫩綠的蘆筍又挑了兩顆洋蔥,當季的蔬果總是特別香甜,想著可以做個簡單的炒菜……腦袋裡又冒出某個晚上的回憶。
那天他們一起吃義大利麵,財津吃得慢。
最後盤子裡剩下兩根蘆筍,孤零零地躺在盤子邊緣,那甚至只是裝飾用的配菜。
他看著手裡的蘆筍,把它重新放回架上,改拿旁邊剖半的高麗菜。
到家時,天色已經偏暗。
海棠開燈走進廚房,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分類,蔬菜等等要清洗分裝、肉先冷凍料理前一晚再解凍、水果可以直接冷藏……
他忽然頓住,看著攤在桌上的食材,是兩人的份量。
連內容也是。
蘆筍換成了高麗菜,還有手上的枇杷。
海棠嘆了一口氣。
什麼時候開始的呢。
他無奈地笑出聲:「……原來是這樣啊。」揉著額角呢喃,「都忘記那傢伙回老家了。」
拿起手機播號:「喂,富樫。」電話那頭很快就接起,傳出一串鑰匙的聲響。
「海棠前輩,怎麼了嗎?」
「我不小心買太多菜了,」海棠看著桌上的枇杷,「你方便過來分一點嗎?」
「欸?可以嗎?我正好要出門買菜」富樫笑了起來,「不過海棠前輩居然會多買,真少見。」
海棠沉默了一個呼吸。
「……我算錯了。」
「算錯什麼?」
他沒有回答。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算錯的?
是看不下只吃水煮餐,把料理家務一肩攬下的時候?還是在對方猶疑不定,一時興起建議他留在東京和他一起分租的時候?
有15年的過去,再想下去沒完沒了。
「到了再按門鈴上來,你知道我住幾樓吧。」
電話掛斷,室內只剩秒針滴答的聲音,忽然不太習慣只有一個人的空間,安靜地有點冷清。
長長地呼出一口氣,他嘴角微微上揚。
等財津回來,枇杷會變得更甜吧。
—×—×—
「要出發去機場了嗎?」水流沖洗的聲音、瓷碗碰撞的聲音和媽媽的問句一起從廚房傳來。
餐桌上擺著一袋袋的蔬果,還有熟悉的調味料。
媽媽從廚房走出來,解下圍裙擦乾手背的水珠。站在桌邊,提起其中一袋放在財津前方的桌面,「這些菜就帶走吧,還有醬油。上次不是說東京買不到?」
財津打開袋子往裡面看了一眼,「臭橙,我拿一點。」伸手從其他袋子拿了兩顆。
他忽然想起東京狹小的廚房。油鍋升起的熱氣、天花板垂墜的橘黃燈泡,還有某個人站在瓦斯爐前等待炸物起鍋的背影。
「朋友做的雞肉天婦羅,有成功嗎?」媽媽隨口提起,語氣像是在聊電影好不好看。
「滿好吃的。」他回答得簡潔,但語氣滿足。
「你最後決定留在東京嗎?」媽媽繼續提問,話題跳得很突然。
回來的路上遇到鄰居田中太太也問過一樣的話,財津回答:『還在考慮。』
但對上媽媽的眼睛時,原本的回答懸在喉間,自己沒察覺、還沒理清的思緒都映在媽媽眼裡。
那句話,不是問句,是了然於心的確認。
財津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從哪說起。
媽媽沒追問,只是轉身從櫃子上抽了一本小冊子,回到桌邊,「我把你喜歡吃的菜都寫下來了。」把冊子遞給財津。
他接過冊子,封面的邊角些微翹頁,那是時常翻閱書寫的痕跡,裡面每道菜都有簡單的備註。
『一般是用炸的但財津喜歡煎的味道。』
『要用◯◯醬油代替,口味比較接近。』
他伸手摟了一下財津:「下次帶朋友一起回來。」
「嗯,下次帶他一起來。」財津點頭。
—x—x—
飛機落地,接通訊號後手機螢幕馬上跳出一則訊息:『我剛好出門買菜,到了傳訊息給我,到北側出口接你。』
訊息幾乎和表定落地時間同時抵達。
他盯著訊息發送時間,笑了出來。
車門打開,放好行李坐進副駕駛座,「海棠先生,」
駕駛座的人轉頭,等待多天沒見面的第一句對話。
「我想吃馬鈴薯燉肉。」
海棠的視線往下移,落在財津手上的袋子——裡頭的食材露出一角的馬鈴薯、熟悉的醬油,還有一本小冊子。
他沉默了一秒,然後笑出聲來。
「這次我有食譜。」財津補充。
「不是這個意思,」海棠揉揉臉,笑聲漸緩「我是在想,怎麼連這都輸給你。」變換檔位,車子駛離機場。
夜晚的道路在路燈照映下格外地清楚,他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「以後請多多指教。」